风越来越大了,空气里透露出雨的味道。刚打好的土坯,又得码起来。整个上午,我和父亲都在和这些泥块较劲。现在它们还没有摆脱泥的形态,稍一用力就会夸张地扭曲,变形。
我们要在阵雨来临之前保护好我们的劳动成果。稍干一点的要码成一堵矮墙,然后用麦草苫好,不能动的就要盖上塑料布。雨没有消停的意思,这是一个忙碌不堪的过程。我们得加快进度,还要提防土坯被捏坏。在大雨来临之前,我们要保护好每一块成型的土坯。
我们干得还算顺利,两个人谁也没工夫说话。我们各怀心事,父亲肯定在算计着盖一面房子得打多少块土坯。在发觉下雨的征兆之前,他不停地数着院子里的土坯,表情非常焦虑。中考刚刚结束,我一下子就闲了,闲的感觉真叫难受,没有了目标,只能无所事事地在巷道里逛来逛去。他根本就没指望我这棵不可救药的树能开朵花来让他高兴高兴。他甚至提到了要给我找个媳妇。而现在,我才不愿意想万一没考上怎么办呢。我很累,可是也很亢奋,纯粹的劳动使我不再有时间空虚。
院子后面的山坡被我们挖了一个缺口,露出了白花花的土层。在搬运土坯的间歇,我看着山坡的伤口,心想过不了多久,院子里又会树起一面房子。
大地上的事情就是这么简单,人总是会想方设法制造出一些高于地面的东西,而岁月又会不动声色地磨平一切。我们在祖先们的废墟上大兴土木,我们在埋着祖先骨头的土地上走来走去。再过几十年,所有活着的人都会变成照片,变成儿孙们眼中的怪物。所谓的生生不息,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。功夫没有白费的?这是谁说的屁话呢。在搬运土坯的过程中,我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一个悲观主义者最基本的思维方法。
好在我们抢在雨的前面完成了搬运。我和父亲蹲在房檐下,看着雨快速地打湿了眼前的院子。淅淅沥沥的雨,也打湿了我们内心空荡荡的峡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