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敏,二十六岁,未婚。我所在的是一个非常繁华的城市,它以肿瘤的速度生长着,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工地。我来这里已经五年了,整整五年了。我喜欢写信,我说的写信就是用钢笔在信纸上一笔一笔地写,而不是伊妹儿或者手机短信。我想在这个时代里,很少有人会这么做了,这实在是个奇怪的爱好。我每天都写,给一个叫亮的人写,我想他应该有高大的身材,还应该有一口洁白的牙和明亮的笑容,所以,他理所当然叫亮。我写的信已经装了三个鞋盒了,放在我的钢丝床下,成了我为数不多的行李中最不忍舍弃的部分。亮是我的一个影子,是我精心描绘的海市蜃楼,他和现实无关,他只是我虚构的倾听者。五年来,他一直居住在我的心里,我用这种近乎病态的方式满足了倾诉的愿望,虽然这些信从来没有寄出去过。
亮:
我天黑的时候才搭上回来的火车,我记得我曾经给你描述过火车在黑夜里行走的景致,你知道的,行走在路上,那是一种非常安全的感觉。火车驶过一个灯火稀疏的村庄时,我突然忍不住哭了。在无边的夜色下,那几粒如豆的灯光,对每个夜行的人都是难忘的一幕,如果你看见了,你也会被它深深打动。
我回来的时候,已经是午夜了。我打了一辆出租车,车到楼下,那位司机突然叫住了我,他跟我提了一个奇怪的要求,确切地说,应该是请求。他说他离婚很长时间了,每天只休息四个小时,他说他经常想一觉睡过去永远不再醒来,因为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成一架机器。我看见他的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微弱的光芒,他态度诚恳地说: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答应,我想,我想让你抱我一会。你知道吗亮?那一刻我有很多话想对他说,我非常清楚我很难答应他的请求,但是最后,我竟然忍住了堵在胸口的悲伤,我对他说:有防护栏,我怎么抱你?
那位司机欢天喜地打开后座车门,然后像个孩子一样注视着我,他的眼神流露着期待,我明白他想体验温暖,因为我已经确信他不是新闻里出现的坏人。我抱住他,感觉真的就像在抱一个孩子。一瞬间的感受其实很难再完整地描述出来,我自己都有点感动了,你相信吗?我想他唤起了我身上最悲天悯人的那一部分。那位司机伏在我肩膀上,他像个刚刚上岸的溺水者一样在我怀里不停哆嗦,场面看上去可能有点荒诞,但确实是真的。过了大概五分钟,他突然呜呜地抽泣起来,最后他开始嚎啕大哭。在我见过的人里面,他是哭得最彻底的一个。
他哭完后,突然变得特别平静。我要离开,他坚决不收我的钱,我说:这和钱没关系对吗。他收下钱笑了,然后他走了,消失在夜色中。
亮,读到这里,你肯定会没话可说。现在已经是凌晨三点了,但愿你的梦里会出现火车,出现夜色中闪烁的灯火。
敏
2003年5月15日星期四